有许多东西，往心底沉下去，又有些东西，从底下浮起来。调子却只有一个：疲倦。但又不是真正疲倦的疲倦，是一种假相的疲倦。肉体并不疲倦，精神疲倦。精神并不疲倦，思想疲倦。也许，思想也不真正疲倦，但那个惯吹出希望和梦幻的神秘口笛，却疲倦了。也许，对于希望和梦幻，也并未真正彻底疲倦于感觉，只是疲倦于提起它们。一切最旧的或最新的，全不愿被提起。让它们统统沉入海底，或卷到彼岸。它们与我毫不相干。
我疲倦于提起一切，包括生命。我不愿听人或自己再提起生命。我不是自下对上地，怯懦地躲避生命。我是从上向下地，高贵地扔开生命，像扔掉一些粪团，一些庸俗的丑闻。这是一些与我毫不相关的东西。我只是想这么静静地躺着，睡到永生，再不醒来。
孤單的星期六，孤單的晚上，獨個兒在大學火車站的美心快餐店享受屬於一個人的晚餐。
這 時候別人可能會問，為什麼不找朋友一起進餐？然而我總會告訴自己，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我並不寂寞，反而我享受孤單，享受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的感覺，默默的 做個旁觀者去感受這個世界：手忙腳亂的待應生們、齊心合力和牛排搏鬥的溫馨家庭、你一口我一口的甜蜜兩口子、每天為顧客辛勤播映最新消息的電視機，一張張 被坐過、溫暖過後又再冷卻、空空如也的椅子。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但我就是喜歡欣賞這個奇怪的世界。
又呷一口茶，做個賴著不願走的無良顧客，受盡苦等位子的路人甲的白眼，但，今天我要做個自私的人，因為我自覺正在做的過程【感受人生】比他們將要做的動作【滿足身體訴求】來得更有意義。
人 來又往，不知不覺夜深了，人潮漸減少，已萌離意的我卻在這時認識到一個陌生人。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臉上劃有深刻皺紋、久歷風霜的中年男人。坐在對面的 他都是獨自一人，好幾次不其然的眼神接觸，他的慈祥和親和力表露無遺，我也很自然用笑容來回答他的友善。然後我們很自然的就開始傾談下去了。
他叫康叔。康叔是中大的校巴司機，趁著交更的空餘時間下來醫肚子。他開的是沒有冷氣、舊式的中大環保校巴。
記 得開始時我不太喜歡中大環保校巴，因為這環保校巴沒有冷氣而企位又佔多數，那會討人喜歡呢，特別是大熱天時擠擁的車廂最讓人難受。但漸漸我卻發現，當真正 上課時，特別是在我上車的那一個中途站，環保校巴突然變得可愛起來。因為它在繁忙時間，簡直是眾人的救星。一般的冷氣巴每次救走的都只有小貓三數隻，但環 保校巴由於搭客容量較高，它未曾令心急如焚的同學失望過，擠迫一點站每次都能帶走十個以上，甚至有些同學叫它『正義使者』。
和 康叔詳談的半小時，我們互相了解背景，他的兒子原來正在高考，我和他分享考生的心態和兒子最需要的其實是家人支持。又，我好奇的問他，每天機械式的工作時 間和生活習慣，會否讓人吃不消？他回答說為五斗米而折腰早不是第一天的事，只能搖頭輕嘆人生就是這樣的。那刻我真的強烈的感受到，他的部份心靈好像已經枯 萎了。再輕輕的掠過數句，便和康叔道別了。臨走前，他跟我說了句：『學業進步！』再送我一紅封包，便轉身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為我竟有一絲絲的 不捨。
回程途中，暗淡的街道，毛毛細雨，讓人想法停不了。
有時在想，是否如彿洛伊德所說的【潛意識】，我一直在欺騙自己有關於寂寞的感覺。或許我真的是很寂寞，但無可奈何下，唯有令自己相信，我享受孤單，我享受這種變態的孤獨凄美感，從而逃避這難堪的感覺。
有時在想，人的頭腦、想法、意志、立場，總是盲目的愚蠢的，你接受到什麼，然後便作態是理性客觀分析，讓結論成為你想要的答案。讓自己樂觀一點，或許每個人都是成功的說謊者。讓自己欺騙自己，或許每個人都是失敗的說謊者。
這算是幸褔還是悲哀？我會覺得，這是最深切的悲哀！
因 為那不是我們真實活著的世界。那恐怕也不是我們所嚮往的世界。世界如果沒有高貴與卑賤之分，美麗與醜陋之別，深刻與膚淺，善與惡，溫柔與暴力，認真與輕 浮，真實與虛假等等的分別，那是一個多麼乏味虛空的世界。所有的選擇，所有的想法，都被迷霧籠罩著，當下有什麼便要什麼，並大家彼此相告彼此肯定：這是我 們想要的一切，這是我們一生要追求的目標，這是意義的所在，最後的目的地！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選擇本身變成了目的，選擇樂成了意義的必要和充份的條 件。沒有其他。只是一大群活在虛構世界的人。但願，我有一天能看得透徹，更有勇氣站起來承認這虛構，縱使痛苦卻不偏激，在虛假中看到真實，並活出真實的自 己。
有 時又想，旁觀者總及不上親身體驗，沒錯抽離世界自個兒去觀察就如山頂上欣賞風景般看得更高、更遠、更多，卻忘了山頂寒風凜列、人煙稀少。看見農夫在開墾， 兒童在追逐嬉戲，河水緩緩流動，卻未能親嘗所種的穀物，未能親耳聽見孩童的笑聲，未能親身跳進河裡去接觸和感受大自然。和一個陌路人的幾句對話，比一個人 長時間坐在角落觀察世界更有實在感，更讓人深刻，更值得回味。
有時在想，當日不喜歡環保校巴是因為當時著眼的是舒適度與寬敞度，沒有急切的其他需求。但當上課時，第一要求當然是快和準時到達課室，因為人多在中途站要上車是比較困難，所以理所當然的這時候環保校巴便變成了『正義使者』。明明\同一件事，卻因為上車位置的不同，而喜惡都變得不同。我開始有一點點明白到，人的喜惡都只是跟隨個人利益去決定，這是觀點和角度的問題，在不傷害他人的情況下好像都沒有絕對的好壞。
有 時在想，從小紅封包對我而言就只是金錢，對錢包來說這是個良好傳統。卻估不到今天一個陌路人給的紅封包，竟這樣的窩心，讓我不再著眼於金錢，這個陌路人的 一份心意，是長輩對後輩在傳統節日裡的一種關懷和祝福。或許我更應該反省，從前收到的每一封紅包，其實都是懷著暖暖的心意，只是這一刻我和康叔的萍水相逢 讓我把一切都正確的放大。人與人之間萍水相逢，真的不需要理會年紀和背景，只是善意的身體語言就會讓我們靠在一起。沒有人生的大道理，平凡如家常時閒談數 句，娓娓道來另有一種不同滋味。
想用手去創造屬於自己的一切，想用腳去踏遍這個世界，想更用心去感受這個世界。
這天早上在胡忠上完了workshop。澎湃得緊，出恭去。
只有兩個廁格的洗手間，唔。
竟然，還有，一個爆石男在滿足身體訴求。好吧，我認命。
其實我自己都不知為何在尷尬，明明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卻因今天太澎湃關係，害怕無論在聽覺上還是嗅覺上都嚇怕了這個同道中人。
怎麼辦？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好像一扇門，你不開，你通過不了。
我只好小心翼翼的埋位，用心的控制適當肌肉，從而更優雅地跨越這個難關。
不幸的是，久疏戰陣、欠缺訓練，半柱香時間即告失守。
這其實都沒什麼大不了。只最可惡的是，敵人沒有被嚇怕，是他笑了。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虛偽去嘗試控制。
豈難道這便算禮儀了？我愈想愈氣，淘氣橫下心來盡情發洩。
誰料到，這時候，到他出招了。他『轟轟轟』，我條件反射『哈哈哈』。
此好笑與彼好笑又有點不同。(自覺)
然後，如多年默契好友，你來我往，我一下時你一下
有點像古典音樂，我們時而低聲輕輕帶過如有所訴求，時而氣勢磅薄千軍萬馬
在衝鋒陷陣之中我們不忘盟軍間的互相照應
在陣勢上互補優劣之處
盡顯肝膽相照的真兄弟性情
煙花縱然美麗，亦難逃短命
完事之際，他或有意、或無意的錯腳伸過來
驚鴻一瞥間，他adidas的球鞋，那線條美又帶一點點骯髒
讓人難以忘懷
然後就是那無情的沖水聲、無情的腳步聲、無情的洗手聲、無情的腳步聲、無情的開門聲，和無情的關門聲
空虛，徹頭徹尾的空虛
戰友的離去亦宣告一切的結束
真奇妙，這二重奏，或許這輩子都不再相遇上。
後記：事後在胡忠看報紙時重遇這鞋子的主人。一同看報紙時，他可知道，我們剛才的，不約而同的，奇妙的，惺惺相惜的，兄弟情懷？
我佇立天台的一個角落，這裡沒有圍欄，沒有別人在旁，只要輕輕一跳，又或許不小心失足，幾秒之後，那脆弱的生命之光就會熄滅。微風輕輕吹過，是山邊吹過來的吧？或許風再大一點兒，我就會整個被吹走。耳邊是誰在絲絲細語，想說服我勇敢跨出最後一步。
我想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我微笑。然後，拿出兩張信紙，寫了兩封信。
死先生：
你好！和你素未謀面卻冒昧來信，希望不會過於唐突。死先生，一直以來你都離我很遠很遠。正值年青的我，每天體會到的就只有汗水、青春、快樂和生命。你的消息，我從來只有耳聞，或空閒時奇想一番。你一直都被我遺忘在遠處角落，又或者應該說，是我故意漠視你的存在，待你慢慢封塵。因為，我害怕你。
當所有人提及你時，【死亡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他們或有所忌諱避而不談，或大義凜然假裝瀟灑，或智慧老人般指導他人，但卻並沒有一人真正了解你。沒有人可以真正回答死，因為只要我們尚有生命，我們就不認識死，到了我們真正認識死，我們就已經不再是生者，便無從告知死。我們只能猜測空想，只能誇誇其談，我們只能讓人以更輕鬆的心情和你擁抱。
不 知道是否所有人，曾幾何時，都會想過放棄自己的生命，想過了結一切的煩惱。莫明奇妙的，我這天突然想起你，我今天竟這麼的想親近你。害怕得太久，竟讓害怕 變得好奇。當肉體和靈魂不再是一體時，當我不再懂得呼吸，當我的血液不再流動，當我的體溫逐漸失去，接下來會是怎樣的一回事呢？是如宗教所言是輪迴、天 堂、地獄，另一個新的境界嗎？是一片空白虛無嗎？還是根本所有都完結了，連空白都欠奉？
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答案。我踏上天台的最高處，魔鬼在耳邊細語，生命的挫折和低潮在唆擺我，好奇心在推使我，讓自己站在危牆下、邊沿旁，妄想接近你、親近你、感受你。你卻是這樣的遙不可及，再近的距離都不能真正的認識你。儘管這次的經驗讓我思考更多關於你。
因 為沒有人了解你，我們害怕，害怕一切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你的擁抱何時來到，不知道你是否會和痛苦一起來臨，不知道你的擁抱會持續很久還是瞬間完成，不知 道你會否來得不是時候，不知道你是想擁抱我還是我最愛的人。因為未知，我們變得無助，害怕面對未來。因為未知，我們迷失方向且變得軟弱，更容易相信任何有 【死】的答案和救助的地方。因為未知，我們更想知道，更想找到真正的答案，甚至自己創造答案去安慰自己。
生 存的時候，我們花了無數的時間、精力去追逐及完成我們的慾望。我們已知道的【自己】往往就是由這些慾望堆砌而成，皆是拿出來和別人比較、分高下的條件能 力，如財富、成敗、權力、名譽地位。但當死神的鐮刀向我們招手，一切我們在意的、自滿的皆子虛烏有。什麼都沒剩下來，什麼都帶不走。死亡不會因為我們是太 平紳士而推遲，亦不會因為我們是潦倒乞丐而提早一點。我們擁有的再多或少，最後的結果都一樣，什麼都帶不走。最後霸佔的，都只有一個六尺乘三尺的床位。那 你是生的否定嗎？我們最後剩下的，又真的只有這些嗎？你又真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完結嗎？
無可置疑，你對生是有一個強烈的衝擊，但你並不是在否定生，而是使生產生矛盾，使人反思。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可能陷溺，人需要不斷的自覺，並透過自覺做出選擇，而面對你時，往往就是自覺並選擇的重要關鍵。因為你，我們知道了生的意義。
你亦是一個總結。你讓我們知道，有開始，便一定有終結。無論生命的時間長或短，曾做過什麼，只要我們呼吸過，血液流動過，努力生存過，便已經不枉此行了。有幸的話，我們要記下的不是曾在這裡擁有過什麼財富、成敗、權力、名譽地位，而是記下我們在生命裡，曾經真正的愛過身邊的人，在他們的心內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
這可會是死先生你，真正想帶給我們的意義？而其實死先生你，是否其實就是生先生呢？
李子政
二零零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生先生：
和你神交二十年，今天終於提筆跟你溝通溝通。自牙牙學語至今，我們一起經歷的實在不少。你時而苦苦的讓人搖頭卻步，時而甘甜得讓人不想放手；時而可愛得叫人抱起你打圈亂轉，時而痛苦得叫人抱膝痛哭。你是這樣的讓人又愛又恨。你是不可取替的。你是淺嘗以後就讓人難以自己的。你是要花一輩子的精神與力氣去享受的玩意兒。當人們真正了解生命時，誰又會捨得提早結束這未完的遊戲。或許無窮的變化，才是你真正的吸引之處。
但可怕的低潮期，有時候確實讓人迷失，讓人想到放棄。讓人更想問【生】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名利？為了快樂？為了造福人群？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從腦子裡走出來。更多的不解，更多的不明白。
在 你面前，我們永遠只是一個學徒，一步一步走過來，一步一步學習過來。一切從種籽開始。種籽，是生命的開始。種籽面臨什麼樣的命運，種籽本身亦無法掌握，可 能遠走高飛，可能漂流四方，可能浪跡天涯。可能隨著風、隨著水、隨著未可知的或人飄搖到什麼樣的地方去，根本無從估計。人的生命其實也是如此，人，從來沒 可能寫好生命計畫書，選好自己的父母，約定自己的知交好友，鋪好自己未來的道路才來投胎。我們真要思考，我們能擁有什麼？在這個世界裡，我們都只有使用 權，沒有擁有權。那名車、房屋、財富、權力能屬於我們多久？生命裡的擁有，這些所謂的物慾，其實都及不上真正的享有，我們應該好好享有，暖暖的陽光、清新 的空氣、新鮮的花和清純的水，應該好好享有我們的親情、友情和愛情！「助人為快樂之本」，其實「快樂為助人之本」亦然，快樂地充實自己，快樂地幫助別人完 成自我，享有已有的快樂。
如 果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夠按照自己的原來樣子來接受自己，欣賞自己喜歡自己，那麼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會很美。就像太陽花不會妒忌蘭花，蘭花不會羡慕玫瑰花， 玫瑰花不會模仿菊花，菊花不會假裝杜鵑花。全都按照原來的樣子，一直自然生長下去，沒有模仿，沒有假裝，各自活出各自的美麗和精彩，那生命會多好。
另 外一個生命的意義在我而言，就是沖擊世界，目的是在於建立自我人生的意義。我們生存，便會給外界帶來影響，然後影響到其他人，再由其他人將我們的影響擴散 出去。縱使我們死後，如果我們仍然有影響力在其他人、其他事，那麼我們的存在仍被確認，活在仍記得我們的人的記憶中。我們在世，就是要證明人生是有價值， 有意義，或最基本的向後世證明我們曾經存在過，就應該更積極地去沖擊我們身邊的人、身邊的事、身邊的環境，以証明我們的人生沒有白白的渡過！
你 仍記得我吸進世上第一口氣的喜悅嗎？你有記得我第一次站起來的情景嗎？你能否說出我第一句說的話的什麼嗎？你知道嗎？我自漸漸長大後，一直都很迷惘，人生 的目標到底在那裡，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我漸漸的發現，其實，或許我活著便已經是最重要的一個意義。然後，好好的用心去感受在這奇妙世界的一切，不因 為什麼得失而悔恨，不因為什麼成敗而落寞，用心去經歷正在經歷的，用心去感受人生，便是我活著的真正意義。
這二十年多謝你一直對我不離不棄，伴我走過風風雨雨。一切皆很美，只因一直有你在背後，往後亦請多多指教。
李子政
二零零七年四月二十五日
